示我以真(第1页)
你终于可以停止寻找,但现在的问题是:如何将这剐心的话,讲得不那么痛?
江晓笙参与审讯那天,是个阴天。
病房的护士反复确认了三遍医嘱,才不情不愿地让人把他用轮椅推出去。柳承站在走廊里,看见那辆轮椅过来,下意识往前迎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“能行?”他问。
江晓笙没说话,只是抬手朝他比了个中指。动作有点慢,手臂抬得也不高,但意思到位。
柳承笑了一下,很快又沉下去。他走过去,从后面推过轮椅,说:“走吧。”
审讯室在省厅临时征用的那层楼,离住院部隔着两栋楼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只有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响动,一下一下,像某种固执的计数。
张维年坐在审讯椅上,脸上的儒雅已经不见了。
那身工装和白大褂换成了橘黄色的马甲,眼镜被收走,眼睛在没有遮挡的灯光下显得浑浊而疲惫。左手手腕以下空荡荡的,袖管被挽起来,扎成一个结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。
看见江晓笙被推进来时,他的目光在那个轮椅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,语气里的那点嘲讽仿佛与生俱来一般,在这种境地下也顽强地流露着。
江晓笙没接话。柳承把他推到审讯桌对面,和轮椅一起固定好位置,然后退到墙角。审讯室里还有两个记录员,以及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的徐海道。
张维年的视线又转回来,落在江晓笙身上。那条右腿上还固定着支具,左手垂在身侧,手背上全是针孔和淤青。
“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。”张维年说。
“比你好点。”江晓笙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至少手脚还齐全。”
张维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,嘴角扯了一下,没说话。
审讯正式开始。
“潘鸿的案子,我查了五年。”江晓笙开口,语气很平,“现在你告诉我,他怎么死的。”
张维年靠在椅背上,像是在享受这个被注视的时刻。
“死法?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?海水,呛进肺里,挣扎,然后沉下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你要是问为什么,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讲述一个学术案例。
“潘鸿查得太近了。他追的那个犯罪集团,正好是我用来测试第一批‘宝石’的渠道。他差一点就摸到了那个境外账户的源头。如果让他查下去,我回国后的所有布局都会受影响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。”江晓笙冷冷道。
“不是我杀了他。”张维年纠正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,“是有人提供了情报,有人干扰了通讯,有人在他必经的路上埋了伏笔。我只是一个……统筹者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江晓笙的眼睛:“就像你师父当年教你的,有些事,不需要自己动手。”
江晓笙握着桌沿的手指收紧:“莱亚呢?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张维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那是一种很微妙的、近乎玩味的神情。
“哦,夏医生的父亲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你问对人了。这个问题的答案,我留着等你来,就是专门给你听的。”
他往后靠了靠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莱亚是个好用的工具。他对乔远山那套‘科学必须为善’的理论嗤之以鼻,觉得那是懦弱。他想要的是突破,是成果,是不管用什么代价都要做到最好。”
“你以为他是被我蒙蔽的?被他儿子后来的遭遇感动的?”张维年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冰,“不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做什么。他知道那些‘志愿者’会经历什么,知道他们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他那个有‘特殊天赋’的儿子,能成为他一生最杰出的作品。”
江晓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“他亲手把夏息宁的数据交给我,换的是资金,是渠道,是继续研究的可能。”张维年的语气平铺直叙,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,“他至死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——用儿子的痛苦,换人类神经科学的突破。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不是什么‘最后的念想’,是他最后一次实验前,我让人拍给他看的样本状态。”
“他只是想确认,他的‘作品’还活着,还能用。”
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江晓笙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重得像是要把胸腔撞穿。
张维年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:“怎么,失望了?还是你觉得,这个答案应该更‘温情’一点?江副支队长,这个世界上,没有那么多的‘不得已’。有些人,他就是坏,就是自私,就是把自己的欲望凌驾在一切之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