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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与白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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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种没有红灯警示,却更加漫长的、在生与死之间漂流的灰白地带。

住院部SICU病房。

仪器的低鸣持续不断,低沉、规律,仿佛某种机械的心跳。好在这声响隔着一层厚重的意识迷雾,听不真切。

身体像是被浇筑在石膏里,沉重而僵硬,每一处关节、每一寸皮肤都感知着无形的束缚。

意识如同沉在深冬湖底的微光,模糊、涣散,偶尔凝聚成形,又像呵出的白气般轻易散开,无法牵动哪怕最细微的神经末梢。

他不断下沉,陷落永无止境的深海。躯壳重若千钧,意识触底时,只有听觉像一根纤细脆弱却未被掐断的线,从遥远的水面之上,传来断续的微响。

“不是说好了教我钓鱼?这都快到端午了……”一个年轻且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,听起来像个半大孩子在撒娇,“江哥……你再不醒,我、我可就不帮你说话了,我找柳哥去。”

“别在这儿吵他。”一个更沉稳干练的女声接过话头。

“吵醒了才好呢。”那年轻的声音吸了吸鼻子,闷闷的。

“早上的二次手术才结束,医生说要安静。时间到了,小冉,我们该走了。”

……

这是不知沉沦多久后,第一次捕捉到清晰的人声。

自那以后,寂静的深海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。声响开始断断续续、时远时近地渗入。

有时是压抑不住的、不知来自哪间病房的悲泣;有时是医护推着设备快速经过的滚轮声与低声简短的交流;偶尔有几声鼓励或零碎的闲谈,总是短促得令人来不及回味,便又被淹没在监护仪规律或尖啸的背景音里。

就在这片混沌与嘈杂的交替中,麻木的神经仿佛被一点点地、极其缓慢地唤醒。

感觉到暖意的时候,他依然不知今夕何夕。仅存的处理信息功能只能支持他分辨出这份暖的来源:右手。

输液管里的药液冰凉,整条右臂都像是浸在冷水里。唯独手背那片皮肤被另一种温度妥帖地覆盖着。掌心温热、干燥,指腹的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。

那人似乎就这么静静握着,很久,久到那温度几乎要驱散药液带来的寒意。他很少说话,与ICU里惯有的急促、低语或仪器声格格不入,只是沉默地存在着,像一个恒定的、安静的锚点。

在这份固执的温暖包裹下,他沉向更深的意识底层,跌入一场光怪陆离、却又异常清晰的梦。

……这是哪儿?

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。白色的站台,苍白得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,白色的长椅,连缓缓驶入站台的那辆车,也是纯净的、没有杂质的白。

“在等谁?”抬起头,看见江千识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,挽着年轻了至少十岁的母亲。父亲站在她们身后,头发乌黑,笑容舒展。

他对家人这副青春模样并不惊讶,只是茫然地摇摇头:“没等谁啊。”

“行,那我们先回了。”母亲温柔地笑了笑。

回哪儿?他不知道。

三人转身,像融入一片光晕般,消失在下车的乘客流中。紧接着,下一班车滑进站台。

柳承穿着略显宽大的警校运动服,单肩挎着包,从里面掏出一个篮球,炫耀似的在指尖娴熟地转着圈,挑眉道:“喂,下午自由活动,球场见。输了的人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,敢不敢?”

“得了吧你,”他听见自己笑着回答,“我都多少年没碰球了……?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为什么这么说?

没等他想明白,柳承已经随着重新启动的列车远去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挥手剪影。

下一班车。先跳下来的是十二三岁、打扮潮流的潘冉,正处在那段看全世界都不太顺眼的年纪。看见他,也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,就靠在站牌下,高深莫测地刷着手机。

随后下车的潘鸿完全没理会浑身是刺的女儿,不知从哪儿“变”出一瓶酒,直接塞进他怀里:“臭小子!便宜你了。”

他低头,看到瓶身上熟悉的商标,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就好这口,能不能换换?现在年轻人都流行喝洋酒。”

“你懂个屁!”潘鸿笑骂一句,转头招呼,“小冉,走了。”又朝他扬扬下巴,“你呢?走不走?”

“不了。”他摇摇头。

列车一趟接着一趟,带来记忆里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。有人笑着寒暄,有人放下简单的礼物——一包糖,一本书,一支旧钢笔。也有人问他打算去哪儿,他支吾着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来车的方向,身体却像被钉在了这张长椅上。

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。心里的日头渐渐西斜,将站台染上昏黄。进站的列车间隔越来越久,终于,不再有车来。

还有谁……没来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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