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式沉默(第1页)
身体在这里,但灵魂已经穿过那扇门,和那个人一起流血。
长椅冰冷坚硬,坐在上面,夏息宁却感觉不到丝毫实感。
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那盏红灯上,但偶尔会极快、极轻地扫过不远处倚墙而立的身影——江千识。
她没有坐。
她背脊挺直,靠着冰凉瓷砖墙壁,双臂环抱在胸前,是一个教科书般的防御姿态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皮肤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,嘴唇抿得死紧。
只有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后,一双与江晓笙极为神似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、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。
盯得太久了,久到那扇门开始变形,变成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门。
……
那年他们七八岁。放学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堵住,领头那个指着她说“小丫头片子”,然后伸手要推她。
江晓笙那时候比她还瘦,站在她前面,肩膀窄窄的,像根豆芽菜。他没跑,也没喊人。他就那么站着,眼睛瞪得溜圆,说:“你敢动她一下试试。”
后来他鼻青脸肿地回家,妈问怎么回事,他说自己摔的;爸问怎么回事,他还是说自己摔的。她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
晚上她偷偷溜进他房间,他正对着镜子往伤口上涂红药水,涂得满脸都是,像个关公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他从镜子里看她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,扯到嘴角的伤口,疼得龇牙:“哪里傻了?”
“你不是傻子是什么?”她站在床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几个人那么壮,你不会跑吗?不会喊人吗?”
他扭过头,看了她很久,然后说:“他们推你。”
就四个字。
……
那年他们大概十岁,暑假去乡下外婆家。村子后面有条河,河水不深,但水流挺急。村里的孩子都爱在那儿游泳,她不会,就站在岸边看。
江晓笙也不会,但他下去了。
不知道从哪儿学的,他憋着一口气往水里扎,然后被冲出去好几米。江千识在岸上喊他的名字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他好不容易扑腾上来,呛了一肚子水,趴在岸边喘气。
她跑过去,踢了他一脚,声音都是抖的:“你有病啊!”
他抬起头,抹了把脸上的水,咧嘴笑:“没事,我试过了,淹不死。”
“你试什么试!”她又踢了一脚,“你要淹死了怎么办!”
“那你得负责救我啊。”
她当下愣住。
男孩爬起来,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,水溅了她一脸。她刚要骂,他却抢先一步说:“不管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哥哥,反正你出事的时候,我肯定在。”
那天太阳很大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站在河边,看着那个浑身湿透、傻了吧唧的男孩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。
后来她学了游泳。不是因为想学,是因为怕他真的淹死的时候,她救不了。
她学会了,但他再也没下过那条河。
……
潘鸿死的那天晚上,她去找江晓笙。知道他一个人在办公室,从现场回来就没吃饭。她带了饭,推开门,看见他坐在椅子上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她走过去,把饭放在桌上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他一身狼狈,眼眶红得吓人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