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标(第1页)
你靠什么确认自己的还存在?
再次恢复知觉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颠簸。
老旧车厢在崎岖路面上摇晃,每一次震动都像锤子砸在太阳穴上。江晓笙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。
他躺在面包车后座,身下是粗糙的人造革座椅,裂缝里露出泛黄的海绵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烟味、机油和廉价皮革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“年轻人睡眠就是好哈?”驾驶座传来老刀粗粝的声音。
江晓笙扶着额头坐起来,头痛欲裂,胃里还在翻涌。
“……怪你他妈的那破酒,”他嗓子沙哑,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喉咙,“喝了我脑袋疼。”
“害,喝不惯烈的吧?哈哈!”老刀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大笑着,粗粝的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,“待会到地方,给你接风洗尘!好酒和姑娘都应有尽有!”
江晓笙没接话。他看向窗外,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墨蓝,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——路标模糊,植被样貌陌生。
“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他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。
“好地方,到了你就知道。”老刀含糊地带过,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,“对了,你手机我帮你‘保管’了。这几天,你就安心待着,别想着跟外界联系——为了你的安全,也为了我们的。”
不是那部被扔进火堆的老款,而是他平时用的另一部。
江晓笙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药效还没完全退,思维像裹在棉絮里,但有一点很清楚:他通过了第一道测试,但也被彻底控制了。手机被收,去向不明,连时间都失去了参照。
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——交出一切可控的坐标,把自己变成真正的浮萍。
“我说,”老刀的声音又响起,带着试探,“江队,你之前说只想找‘铜钉’……真就为了报仇?没点儿别的想法?”
江晓笙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对上老刀的视线。
“我师父死在他手里。”他缓缓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潘鸿。你大概听说过。”
老刀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听说过。五年前海上那事儿……条子里传得挺多。”
“那不是意外。”江晓笙说,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,“是灭口。‘铜钉’需要他死,所以他就死了。跟白德友一样,跟刘志强一样——所有碍事的人,都会变成‘意外’。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。
良久,老刀开口,语气里少了些戏谑:“所以你才反水?因为条子内部查不下去?”
“因为继续在里边待着,我什么都查不到。”江晓笙扯了扯嘴角,“还会把自己和……在乎的人,都搭进去。”
他没多说,但老刀听懂了。混这条道的人,最清楚“软肋”是什么意思。
面包车转过一个急弯,前方出现零星的灯火。是个小镇,或者村庄,建筑低矮,路灯稀疏。天色渐亮,能看见远处蜿蜒的河流和笼罩在山间的薄雾。
“到了。”老刀说,把车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房前。房子很旧,外墙瓷砖脱落,铁门锈迹斑斑,但院子里停着几辆不错的越野车。
江晓笙推门下车,冷空气灌进肺里,让他清醒了些。他环顾四周——偏僻,隐蔽,靠山临水,是个理想的藏身点,也是个完美的囚笼。
老刀锁好车,走过来揽住他的肩,力道很大,像在宣告所有权。
“这三天,你就住这儿。吃的喝的有人送,别乱跑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‘铜钉’的事,我会安排。但你也得拿出点儿‘诚意’,光说不练可不行。”
“什么诚意?”
老刀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朝屋里走去,铁门吱呀一声打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江晓笙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眼天色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云层厚重,今天应该是个阴天。
他掏出烟盒,抖出一支点燃。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。
手机没了,联系断了,夏息宁此刻应该已经起床,准备去医院上班,或许还在因为他那条简短敷衍的短信而隐隐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