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齿轮(第3页)
陆岩清伸出手,对方的手握上来,很快就松开。那双浅色的眼睛里,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。
他当时想:这个人,老师藏了这么多年,终于肯让我们见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“藏”,而是“护”。
院士办公室里总是多准备一份的茶点,不是给来访的客人,是给那个偶尔才来的人。那杯茶永远放在老师办公桌左手边,那个位置离窗最近,阳光最好。
深夜书房亮着的灯,和隐约传来的、耐心的低语。有时是讲论文,有时只是闲聊。陆岩清有一次去办公室取落在桌上的资料,隔着门听见里面的笑声。很轻,是他从未听过的、老师真正放松时的笑。
学术会议前夕,老师只因电话里那人的声音“听起来不太对”,就毫不犹豫地推迟行程,亲自驱车前往……
所有这些,当年乔远山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:他“身体不好,需要更多关照”;他“身世特殊,值得补偿”;他“天赋独特,需要因材施教”。
陆岩清信了很多年。
直到老师走后,所有资料都被回收或销毁,他才开始想一个问题:如果只是普通学生,为什么要销毁得这么干净?
那个人后来淡出学术圈,转入临床。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做了,有人说是因为老师不在了。陆岩清没问过,也没人再提。
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直到几天前,“数据库”的人发来一张监控截图,说是“可疑人员”,让他辨认:画面模糊,浅发、黑色大衣,身形挺拔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时隔多年,他又出现在陆岩清的视野里,出现在一个和“宝石”有关的地方。
为什么?
无数次萦绕在耳边的问题再次响起,固执地、无解的、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滨海?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课题?
为什么……在老师向来讳莫如深的方向上,他表现得如此熟悉?
陆岩清盯着屏幕上那些数据,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——第一次见面时,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。
他现在知道那层玻璃是什么了。
是老师。
老师站在他们之间,挡了一辈子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陆岩清最终对着听筒说道,语气恢复了平静,甚至平稳得有些过头,“我会留意。数据我会尽快分析,有结论再联系。”
他没等对方回应,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。
实验室重归寂静,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。
屏幕上,那些代表着另一个生命体极端痛苦与异常适应的曲线,依旧不知疲倦地起伏跳动。
陆岩清摘下眼镜,用指尖用力按了按酸涩的鼻梁。再抬眼时,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数据海洋,仿佛刚才那通电话,和随之掀起的疑虑从未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