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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宾握着大可乐瓶,对嘴儿喝可乐,喝完几大口,挺英雄地抹着嘴唇说:“算不了什么,小意思!”
油饼那张油汪汪的圆脸展平了,两只小眼眯成小缝,每当他心情好的时候,他就那样。
“整个儿他妈的一个冤案,是不是?”油饼慢悠悠地说,“不光抓赌把你跟大葱抓错了,那丢车的事儿,他们,不是在外地把奥迪车找着了吗?跟你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是呀!”瑞宾说,“我们家对门那个姓万的,那奥迪车的司机,带着执照、单位支票去石家庄了嘛,说在那儿大修完了,再开回来,我问他偷车的究竟是谁?他说,咳,管他妈是谁,车又不是自己的,公家的车,找着就成了,反正不管花多少修理费,都是公家掏钱,单位里头头们关心的只是有没有漂亮的小轿车坐,能坐上就行……他说他还没去石家庄取车哩,就有俩头跟他订下了用车时间,催他快去快回……”
“听说你不想当‘托儿’,也不想单枪匹马练摊儿,去了个什么东洋鬼子的厂子,要当领导阶级啦?”
“那儿挣得多,还白吃两顿饭……”
“嘿嘿,”油饼整个儿一个皮笑肉不笑,挖苦他说,“你投奔那资本主义干什么呀?那工厂是东洋鬼子开来剥削中国人的呀,你去那儿卖命,不怕丢了你的国格、人格呀!就为白吃两顿呀?我这儿能让你白吃三顿!你瑞宾真是有出息!……”
瑞宾惶恐起来。说实在的,他都记不清,是怎么一来二去的,认识了油饼。最初,油饼混在一大群人里,其貌不扬,少言寡语,打牌搓麻还老是手气不好,输多赢少,瑞宾好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儿,但渐渐地,瑞宾发现,敢情在这个圈子里,油饼是个王爷,像大葱什么的,浑得不行,跟谁都敢横,可一到油饼跟前,就老实了。油饼凭什么有这样的威风,瑞宾不懂,原来他也不打算闹那么明白,因为在那个圈子里,他不过是个边缘人物,深入到“神仙窝”里的时候,少而又少——人家原来基本上也不让他深入进去,他有时候想找上门深入,可那窝儿不断地换地方,没人引着,你踏破铁鞋也无觅处。现在面对着油饼,瑞宾意识到是油饼要找他,大葱不过是帮油饼跑腿而已,而以往油饼从未跟自己这么正儿八经地聊过,眼前的油饼既然对自己那么不满意,那么,别说摆脱油饼他们不容易,就是顺从油饼他们,也不一定好混了!
瑞宾再喝不下什么,而且觉得肚胀。他的思绪有几缕飞到了别处,妈和大姨她们还在逛动物园吗?妈和大姨总以为别跟大葱什么的来往就行了,有那么容易吗?大葱找上门,我能不理吗?……仲哥又还能帮什么忙呢?麻烦人家已经够多的了,难道把他引到这个圈子里头,让他跟油饼决斗吗?连公安局,拿油饼一帮还没办法哩!那位叫王逸的居士,也许能通过念佛,把油饼什么的降服?别逗了!……
油饼喝着一杯白酒,不时从打开的一口袋鸡味酥里拈出一片丢入口中,慢慢地咀嚼着。油饼那胖得起褶子的脖子上,挂着足金的水波纹项链;他用一双细长的眯缝眼盯着瑞宾,瑞宾简直看不见他的眼珠,但是却能感觉到他眼中射出的两股压力。
“听说你有个同学,剑把儿?”油饼问。
“是呀,他叫蒲如剑。”瑞宾很感诧异,油饼怎么会提到他?
“哼哼,”油饼不知道是气恼还是赞美,悠悠地说,“那剑把儿,真能干呀,给劳咪练,练得不错嘛……”
劳咪这人瑞宾没见过,但耳朵眼里没少灌他的名字,这是个专会买公家书号搞“合作出书”的家伙,他弄出来的那些个书大都不在北京上市,专到南方一些中小城市的个体书摊上销售,有时候一本书就能赚几万十几万的钱。瑞宾万没想到剑把儿那么清高一个人,也会给劳咪那号人练去。
油饼又喝了口酒,不说了,给大葱使眼色,大葱便问瑞宾:“剑把儿他们家,是不是进了台电脑?”
瑞宾前几天办妥了进松下厂的事儿,顺路去剑把儿家玩过一回,当时,剑把儿不光让他看了画出的那些个画儿,也带他去看了那台电脑,剑把儿这家伙虽说清高,对家有电脑的事儿忍不住还是要显摆一番……也全靠剑把儿给瑞宾解释,瑞宾才明白,时下文化人用来写作的,一种是中西文打字机,虽有电脑装置,可以打出中文来,但还算不上是正经电脑;一种是有电视机模样的监视器的,除带键盘的主机外,还有驱动器、打印机等等部件,可以用硬盘储存一两千万个汉字的文章,那是比较高档的电脑;另一种介于上述二者之间,不光可以选字打字,还可以用软盘储存信息(字数大大小于硬盘),也有重复打印的功能,这就是剑把儿家的电脑,严格来说,应当称为中文文字处理机。按说这都是高层文化人咕瞅的东西,大葱油饼问它干什么呢?
瑞宾便点点头,反问说:“是呀,那又怎么样呀?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呀?”
大葱便一眼紧闭,一眼睁开,睁开的眼又使劲眨了两下,现出一个肮脏的笑容说:“什么关系?什么关系也没有!不过是想借来玩玩……就跟有人借你们对门那个姓万的开的奥迪车一样,玩够了,不就物归原主了吗?”
瑞宾心里咯噔一下,脊梁骨发凉,他下意识地朝油饼望去,油饼却站起来,缓缓地蹭到卫生间里去了,瑞宾再望望大葱,大葱满脸的笑纹都像爬动的蛆,瑞宾感到恶心,可又无可奈何。令他震惊的还不在于大葱**裸地向他公开要“借”剑把儿家电脑的事,而是从大葱的话语里,他明白了那辆奥迪车的失窃果然与这群人有关,他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。
大葱脸上的笑纹渐渐全消失了,他下命令似的对瑞宾说:“没你多少事儿!下星期三上午,剑把儿他爹要去单位领工资,他妈在医院,就他可能在家里头胡涂乱抹,别的你全不用管,到时候你把他引出家离开楼出去玩就行,练这个你还不是白练?……”
瑞宾一身的毛孔都在冒汗。那回往外扔沙发,只不过是浑练,这回要是往外骗剑把儿,可就是明知故练了,这不成参与犯罪了么?事情败露了怎么办?让公安局逮去怎么办?妈怎么受得了?……那绿树丛中奶白色楼房的松下厂的流水线,怎么着也比局子里那铁栅门铁栅栏窗的滋味儿好受啊……
油饼从卫生间里出来了,慢悠悠坐回到折叠桌边,一张扁平的圆脸对着瑞宾,没有表情,一对眯缝眼也对着瑞宾,看不见眼珠。
瑞宾觉得身下的楼板在往下塌陷……
雷家姊妹从动物园回到家里,很久都不见小宾子回来,她们没等他,先吃了饭,后来又让他的外甥先睡,过夜里十点半,小宾子还没有影儿,姐儿俩有点慌了。
雷秀花原来觉得自己家的生活,总算有了转机,丈夫可望提前回家,小宾子的工作也有了着落,唯一的问题,只剩下自己心胸中一股对仲哥欲罢不能、欲泄不可的恋情,郁结着,蠢动着,常使她痛苦,并且使她令别人不可理解地失态……现在小宾子又出现深夜不归的表现了!姐姐的关心,表现为令她已不能再忍受的絮叨,她突然恐惧,并且暴躁起来,她心中暗想:那是不是……老天爷对她纠缠仲哥的一种报应?她这一辈子为什么这么悲苦,掉在了这么个沉不下也浮不出的泥塘中?
“你看你,”姐姐其实是挠痒痒般地批评她,“要依着我的意思,把小宾子拉上去了动物园,不就没这出戏啦?都是你,把他惯的,由着他性子,爱干吗就干吗……”
“你好!你对!你能!”雷秀花突然冲着姐姐发作起来,“我该死!行不行?”她一跺脚,泼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