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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死英雄主义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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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学会在废墟中匍匐,在危楼上奔跑,在枪口前挺直脊背。现在,学习从床边走到窗前,或承认自己也需要被搀扶。

江晓笙的恢复缓慢而痛苦。

肺部感染反复,高烧了几次;右腿神经与肌肉的康复更是漫长,剧痛如影随形,康复师每次被动活动都让他冷汗涔涔。情绪也时有低落,夜晚常被噩梦惊醒,浑身湿冷,呼吸急促。

每当这时,夏息宁总是在。

有时是刚好在病房,有时是接到护士站的电话匆匆赶来。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,只是握住他的手,用温热的毛巾擦去他额头的冷汗。

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稳定剂。

江晓笙习惯于保护者和掌控者的角色,如今却需要近乎全然地依赖夏息宁的帮助。从洗漱、如厕、到每一次艰难的移动,他的脆弱和不便无处隐藏。

最初他别扭、抗拒,甚至因羞恼而口不择言。夏息宁却以一种近乎“冷酷”的平静应对,该坚持的帮助绝不妥协,该无视的情绪波澜视而不见,只在江晓笙因疼痛或挫败而眼神黯淡时,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、一个无声却坚实的支撑,或……一个恰到好处的吻。

夜晚。

他又梦见了坠落。

失重感并非来自高楼,而是源于自己的身体——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腿在支撑的瞬间彻底软倒,整个人重重摔在复健室冰冷光滑的地板上,周围没有声音,只有无数模糊的影子静静围观。

他想爬起来,手臂却像灌了铅,连撑起上半身都做不到。

冷汗涔涔地惊醒时,他喉间还堵着一口没喘上来的闷气。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,受伤的肺叶随之传来一阵窒闷的抽痛。

“嗯……”一声极低的、带着未醒鼻音的轻哼响起。

几乎同时,一条温暖的手臂环过他的腰,将他往怀里带了带。另一只手则抚上他汗湿的后颈,指腹带着睡意未消的柔软,一下下,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他绷紧的皮肤。

是夏息宁。

他甚至没完全醒,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他的不安,做出了本能的回应。

黑暗里,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。

江晓笙急促的心跳,在对方平稳的韵律中,一点点被熨帖、安抚。

白日里强行压下的那些念头,却在最脆弱的此刻翻涌上来。

复健时一次又一次的失败,物理治疗师冷静记录下的“进步迟缓”,镜子里那个需要倚靠助行器才能勉强移动的、陌生的自己……他曾是能徒手制伏持刀歹徒的刑警,现在却连平稳站立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。

“……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
这句话几乎没经过大脑,就从他埋进夏息宁肩窝的唇齿间逸出,声音闷哑,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、浓重的沮丧和自我怀疑。
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
这话不像他。那个在废墟里还能算计“一半一半”的人,那个从五楼跳下时还能说“不惜任何代价”的人,怎么会问出这种话?

可身体持续的疼痛和日复一日、缓慢得令人心焦的进展,正在一点点磨损他惯有的坚硬外壳。

他想撤回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夏息宁摩挲他后颈的手停住。

几秒的沉默,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长。就在江晓笙以为对方睡着了,或者不知该如何回应时,他感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。

夏息宁的声音很轻,带着刚醒的微哑,却异常清晰,像深夜静静流淌的河水:“记得吗,我比你大两个月。”

江晓笙身体微微一僵。这个他们之间带点玩笑性质的“秘密”此刻被提及,让他有些茫然。

“所以,”夏息宁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话语里没有安慰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在我这里,你可以不用一直当那个无所不能的‘江队’。”

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江晓笙的耳廓,一字一句,温柔而笃定:

“累了,怕了,没力气了,觉得……自己很糟糕了,都可以。这多出来的两个月,不是什么哥哥弟弟的玩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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