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纳河无声(第1页)
它吞下所有的叹息、情话与枪声,然后以亘古的流速,将一切碾磨成沉默的沙。
一次不了了之的兴师问罪,生活被拧回了看似正常的轨道。
合上笔记本,室外已是初春。梧桐枝头冒出嫩黄的新芽,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着。
江晓笙坐在办公椅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曲的页角。
办公室里没开大灯,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,拢住扉页上那些褪了色的字迹。叶青送的精致饼干盒静静地躺在角落,已经只剩最后两包了。
这玩意保质期短,他也不爱吃,每次柳承或者赵省来都顺走两包,他没管。
一种奇异的平静裹住了他,像深夜出现场时,踩过第一层警戒线的那种感觉:喧闹被隔在外面,里面只剩下需要看清的东西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,之前贴在夏息宁身上的那些标签,“海归医生”、“乔院士学生”、“合作的知情者”……都像是临时手写的便签,风一吹就掉了。
底下露出来的,是另一段人生用凿子刻出来的底子。
夏息宁说得对,如果不是他暗自追查师父的旧案,他们之间本就不会有交集。他甚至不如柳承来得坦荡——人家至少是缉毒的。
像是要驱散脑子里盘旋的念头,江晓笙几乎是报复性地把自己埋进了案卷里。
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摇摇欲坠,他带着赵省没日没夜地跑外勤,把年前几个积压的悬案重新捋了一遍。
“哟,江队。你这干劲快赶上刚毕业那会儿了,”柳承提着饭踱步走来,“怎么,受了什么刺激?”
江晓笙接过饭盒:“闲的。‘铜钉’那条线暂时没动静,别的案子总不能晾着。”
“说到‘铜钉’,”柳承拖了把椅子坐下,“技术科最新反馈,从滨江区老研究院和笔记本上提取到的模糊指纹,库里没有直接比对结果。不过,和之前‘铜钉’几个疑似关联现场留下的痕迹,在部分特征点上有微弱呼应。”
“微弱呼应?”江晓笙停下筷子。他没提自己把那两张照片藏起来了。
“嗯,不够做同一认定,但也不能排除。”柳承扒了口饭,“老狐狸精得很。对了,你之前不是怀疑,他那么仔细翻那旧楼,可能是在找更具体的东西?”
“对。”江晓笙想起那被撬开的暗格,“他目标明确。没拿走笔记本,要么是看过了觉得没用,要么……东西已经不在那儿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乔院士还留下了别的什么?”赵省插嘴,“比如更核心的数据,或者样本?”
“样本?”柳承挑眉。
“我就是瞎猜,”赵省挠头,“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……”
江晓笙没说话,心里却动了动。
赵省这话提醒了他。
如果“宝石”的源头真与早期实验有关,那么最原始的数据,价值可能远超这些临床记录。“铜钉”要找的,会不会是那些东西?
……会是你吗?
“乔院士的遗物,当年都是由他夫人和单位处理的。”柳承道,“咱们之前也侧面了解过,没听说有什么特别敏感的材料留存。不过……他的学生会不会知道点什么?”
话题似乎又回到了死胡同。
“陆岩清所在的瀚洛生物,各种资金流、专利、备案,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。”柳承边吃边说,“而夏医生……你比我清楚,干净得毫无破绽。”
江晓笙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清楚?恐怕不见得。
……
说到做到,江晓笙彻底退回了“刑警队长”的位置。夏息宁也再没有出现在市局——本就该如此,一个急诊科医生,哪有总往刑警队跑的道理。
但“不出现”不等于“不存在”。
有时是路过一医时,隔着急诊科大玻璃窗远远瞥见的一个背影——夏息宁似乎总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刷手衣,步履匆忙。
有时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。一次和分局的老刑警吃饭,对方随口提了句:“多亏了一医急诊那位夏主任,手段稳,好几个危重的都抢回来了。”
还有一次,是市里召开医疗卫生系统安全工作会议。江晓笙被抓去顶包。
会场里,他坐在后排,看着夏息宁作为急诊科代表上台发言。白衬衫,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言辞清晰严谨。台上灯光很亮,将他照得有些过分清晰,也异常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