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墙(第1页)
面壁思过的好去处。你找不到裂隙,因为裂隙本身已被命名为“科研风险”,写进了免责声明。
深蓝色的学术数据库网页上,加载图标缓慢地转了数圈,终于跳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文献标题。
江晓笙皱眉端详许久,眼睛都快粘上电脑屏幕,甚至控制着鼠标光标,在那些艰深的术语间逐字划过——
【夏息宁。基于定量感觉测试(QST)的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感觉知觉差异性研究[D]。曲江大学,2020。】
【乔远山,夏息宁。法国里昂地区新型精神活性物质(NPS)滥用流行病学及临床并发症调研报告[R]。国际神经毒理学学会年度研讨会,2019。】
他盯了足足三分钟,最后泄气般重重靠回椅背,揉着发胀的眉心,得出结论:这不是中文吧。
上午休息室谈话过后,他第一时间登录市局内网,确认夏息宁的背景资料。
太完美了。这个叫夏息宁的急诊科副主任,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展示品。履历漂亮:法国留学归来的医学博士,乔远山院士的关门弟子,专业能力无可指摘,待人接物无可挑剔。
可江晓笙办过太多案子,知道“完美”往往是最高级的伪装。
档案干净得像被水洗过,国内基础教育阶段记录完整,但出国后的轨迹模糊得只剩下学校名称和学位日期。
没有社交网络痕迹,没有公开的学术争议,甚至连一张大学时期的合影都找不到。归国后的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只有医院和几个学术会议。
就像有人用橡皮,把他人生中某些不该存在的部分,轻轻擦掉了。
江晓笙盯着屏幕,右手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按着按动笔,按出,又收回。
某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多年前那人说:“晓笙,看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、做什么。你得看他‘没有’什么。”
夏息宁“没有”的东西太多了。
没有普通海归那种或外放或矜持的“洋气”,没有顶尖学者常有的傲慢,甚至没有急诊科医生那种被生死和加班熬出来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感。
他像一座精心修剪过的庭院,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都在该在的位置,连落叶都扫得恰到好处。
而刑警的本能,就是怀疑一切“恰到好处”。
“笃笃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江晓笙头也没抬: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叶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,带进一阵风:“江队,平泽巷案的尸检和现场报告出来了。”
她把一叠资料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瞥见电脑屏幕,眼睛一亮:“哟,看文献呢?准备考研,弃警从医啊?”
“感谢你对我的学历有这么高的期待。”江晓笙翻了两页资料,没完全舒展开的眉又一次拧紧。
死者李灵哲,曲江大学医学部硕士三年级,在瀚洛生物药业第三研究所实习。社会关系简单到苍白——室友说她每天实验室、食堂、宿舍三点一线,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家人就是导师。
典型的学术型人格,同样干净得像张白纸。
但现场不是白纸。被暴力劈开的门锁、翻得底朝天的抽屉、还有那具被捅了十三刀的尸体——每一刀都在说:我要你死,还要你带着秘密去死。
“你带人去走访她室友。”他说,关掉挤满高深莫测的论文网页,捞起外套,投入他真正擅长的领域当中:“我带赵省去趟瀚洛生物。”
二十分钟后,瀚洛生物药业园区。
园区坐落在滨海市北郊,占地广阔,十几栋银灰色的科研楼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门禁森严,进出车辆需要三层核验。
江晓笙亮出证件,保安室的电话打了足足五分钟,才放他们进去。
第三研究所是园区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建筑。穿过空旷的中庭时,周遭安静得只剩喷泉流动的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