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心锚（第3页）

想起了还是个小孩子时，头发依然乌黑的爷爷顾童祥握着他的手，在纸面上点出第一朵梅花时候，他脸上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只是这对顾为经来说并不容易。

他们执着于攀比着在塔上的地位高下，忽视了抬头仰望欣赏那抹静美震撼的星空。

画家一生会遇上太多让人心浮起躁的东西，决定嘹望塔上地位论资排辈的高低，要攀比许多东西。

顾为经有些时候像是个执着的艺术家，又有些时候又像是个害怕的小孩子，处处担心自己不如别人。

女孩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
人生中的一幕幕，在他的眼前划过，各种各样的场景似是一本快速翻过的小人书，最终重新又定格在了今年春节刚过的阴沉沉的午后。

“一开始经纪人给他请了心理医生，后来经纪人都放弃了他。我妈妈就托着他去浅草寺烧香。才发生了那段禅师给他讲经的对话——”

“顾为经同学，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人。如果不是你，我可能至今还在画一些空洞乏味的作品。我过去的人生是一枚玻璃弹珠，遇上了你，这枚弹珠方才有了中间彩虹的螺旋。你是我的心头的亮色。一万个小松太郎也比不上这一点。你有什么可恐惧可自卑的呢？”

比师门，比人脉，比运气。

想起了面对豪哥手下绘声绘色的许诺，如何靠着洗钱和炒作，把他打造成东南亚的国民艺术家时的下意识的拒绝和厌恶。

当顾为经靠着《小王子》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一万美元、第一笔十万美元。

从日日相处间，从这个男孩子看向油画布认真而沉静的眼神，从他写论文时固执的字字考据所能收集到的文献资料，只为了离“卡洛尔”这串字母所代表的无人问津的历史真相更近一点的时候。

她浅笑了一下，对着顾为经的耳边俏声说道：“如果你真的很担心我妈妈的话。告诉你个秘密，我妈妈其实是个非常刀子嘴豆腐心的人，她比外在表现出来的要感性的多。只要你真的努力了，她是不会怪你的。”

顾为经不断的在心湖中下沉，下沉。

“既然画家的命运有这么多不由他自己决定，甚至不由画作本身决定的地方，要是我真的是个无法走向美术最高峰的人，那该怎么办呢？你妈妈让我们扶持的走下去，可是如果，我无法做到呢？”

实在无法把那张刻薄的嘴和“感性”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。

“恐惧……”

可是他想要的难道只是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，把一幅画卖到几十万美元，一百万美元那么简单么？

“在人生的最初，你……是为什么要拿起画笔呢？”

让一个敏感的人将自己最大的恐惧，最深的怯懦讲给别人听，无异于让他脱光了衣服示人。

酒井胜子伸出手，抚平了遮光眼罩之下，依然能看出因为忧虑而皱起的眉角。

胜子小姐趴在他的胸口，轻轻蹭了蹭：“只要你愿意和我讲，我永远愿意听。不过，我其实已经能猜到了。”

“后来呢？你爸爸听听禅师讲经，就大彻大悟，也是很有慧根的啊。”顾为经叹服的说道。

胜子说，但行好事，莫问前程。

“不会的。”酒井小姐摇头。

失败的想要成功，成功的害怕失去。

酒井胜子怜惜的把脸颊贴在顾为经的胸膛上，特意拿着自己举例子，“我们想要画好画的欲望，本来就是由很多因素构成的。”

无奈的人永远是焦躁不安的，他们只是万千洪流中被裹挟着一颗小小的沙尘。

她便感觉顾为经懂了。

画作的水平好坏，不过是这支长长的比较链条中小小的一环。

“给你讲个故事吧，我之前和你提起过，我父亲年轻时也遇上了类似的问题。他和你的心境很像，失败，被批评家评判，自我怀疑，彼此恶性循环。当时他和大田艺郎的合约只有半年。日式的大画廊比欧式的画廊更卷，签长约，但是画廊普遍在第一个半年后有权无条件解约。给点资源推不起来，就赶紧拎铺盖滚蛋，别在它们的金字招牌下招摇撞骗。”

现在，是个好时候，让他认清自己，不再迷茫了。

“哪有啊。我不跟你说了吗，他根本不信京都和尚的这一套。觉得老禅师们都在放狗屁。”

酒井胜子歪了歪头。

“那时，他网购了一盆木炭，他决定再拿到画廊解约通知的那一天去死。”